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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書跟國家之間沒有張力

  (學人君按:近日來關于作家方方的武漢日記將出版外文版的消息,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。但與出版相關的一些基本事實,仍有不明之處。惟有建立在對事實的了解上,討論才會有價值。為此,學人Scholar公眾號專訪作家方方,就日記出版等相關問題尋求她的回應,從她的回答里,我們可以獲得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事實。閱讀方方的六十篇日記,驗證她的每一個觀點,摒棄人云亦云的呼聲,堅持運用自己的理智,從常識出發,獨立思考,或許是彌合這個社會之間巨大裂縫唯一可能的方法。(采訪人:李梅、孫緒謙、黎振宇,以下簡稱“學人”。)

日記的出版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 學人:近日來,關于您的疫情日記將在海外出版的消息引發廣泛關注,這是否取得了您的正式授權,能否簡要介紹一下相關溝通過程?在亞馬遜網站出現的英文、德文版的封面、簡介,此前是否征求過您的意見?

  方方:得到了我的授權。但并不是像網上某些人說的那樣,是事先約稿。“約稿”的是《收獲》雜志主編程永新。而我因心情不好,當時并沒有同意。后來想想,覺得可以記錄一下,所以初一那天上新浪微博開始記錄。這個過程,我在第一篇里已經都寫到過。批我的人,想必根本沒有看我的記錄。而且我一開始并不叫“日記”。甚至沒有打算天天記,比方初二我就沒有記。后來因為種種原因,比方封微博,又比方極左攻擊,讓我產生一種我偏要記的想法,這種心情有點像艾芬的“老子到處說”一樣。就這樣一天天地記了下去。因為“一日一記”,所以別人稱之為“日記”,我也沒有表示反對。

  我的翻譯白睿文先生本來就在翻譯我的小說,他也有微博,與我相互關注。可能是在微博上看到了我的記錄,于是聯系我,問我是否可以先翻譯這個。我查了一下,他問我的時間是2月17日。那時候武漢情況仍然不太好,所以我沒有同意。我的原話是我“暫時沒有出書的想法”,他也表示了理解。

  但是到了二月底,很多出版社來聯系我,也有海外的,我想白睿文先生本來就在翻譯我的書,他的漢語水平很高,我還是先知會他一聲。于是他立即表示他愿意翻譯,并且聯系了代理人。三月初,我為圖省事,將全球版權授權給了代理人。就是這樣自然而然的過程。我的書名為《武漢日記——封城?記錄》,因為當時不知道會封多少天,沒有寫數字。

  英文封面征求過我的意見,但我因為并不懂英文,所以沒有想到過標題會改動。而白睿文先生也忽略了小字(也有人說那是一個中性的詞)。后來發現問題,白睿文先生也向我表示了歉意,然后立即要求所有的出版社必須尊重我的原標題。德文的封面,我當然沒有看到過。德文翻譯是阿克曼先生,他和白睿文先生一樣,都是對中國非常友好的人。現在的銷售商在促銷,或許會有言論走偏的問題。我沒有外文閱讀能力。但這些都可以及時糾正。目前已經協商好,要求這些文字必須先給翻譯看,然后交我確認。而兩個封面已經都改了過來。

  我在同意出版這本書時,就跟白睿文先生說過,這本書的所有稿費我都會捐出來,幫助一些應該幫助的人。白先生表示他也要捐一部分,他把我的想法告訴代理人后,代理人也表示,她也要捐一些出來幫助武漢。這些話都是二月底或三月初時說的。不要把人們都想象成壞人。不要覺得在國外出書就是賣國。這種想法很幼稚。

  學人:您是否嘗試過在國內出版日記?當您決定在海外出版時,是否考慮過可能會出現的爭議?

  方方:本來就應該是國內先出版。最初國內出版社找我時,我也是同樣沒有心情做這件事。但是后來疫情緩解,我就答應了。這個時間也大約是在二月底。并且同時就跟出版社說,我希望你們開高一點稿酬,我將把這些錢捐給殉職的醫護人員遺屬。如果多的話,還可以捐一些給其他需要的人,我自己一分錢都不留。這些與出版社的記錄應該都還在。而且我也跟其他朋友商量過怎么做這件事。

  海外出版,在中國作家是件很正常的事,每一個中國作家都愿意自己的作品能有更多的人讀到。所以我沒有覺得這有什么不好。這個過程也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。書要八月出版,這個時間也是很正常的時間。因為六十篇日記只有十三萬多字,并不長。內容是大家都看到過的。我不覺得會有爭議。國外和國內的出版過程不一樣,我所不知的是,國外有預售過程。這在國內是沒有的。因為國內怕盜版,多是書印出來了,才有各種宣傳。這個預售的提前量,引起很多人猜疑。當然也不乏有些人故意要把大家帶到溝里去,比如說,給外國人起訴中國送彈藥之類,這樣弱智的說法,居然這么多人相信。

  順便要說的是,國內本來有十多家出版社想要出版此書,但是因為極左人士(我要說明一下,極左人士只有極少數人,其他的人我并沒有說他們是極左,是他們自己往自己身上套的)的叫罵,目前所有國內出版社都不敢出了。我的出版人還在國內努力,希望爭取搶在國外出版之前。她們非常敬業,我也很感動。

我和國家之間沒有張力  學人:有一些人認可您的日記作為個體記憶的價值,但認為在這個節點到海外出版,可能會被境外別有用心的人利用,是缺乏大局觀的表現,甚至不乏“陰謀論”的猜想。對于上述觀點您有何回應?

  方方:前面說過,書應該是八月出版,現在正在翻譯。而我自己還沒有完全交稿。這樣一本書,你們認為境外別有用心的人會怎樣利用?他既然是別有用心的,既然是刻意利用,他還會在乎是《武漢日記》或者是《大國抗疫》嗎?你出什么書他都會利用是不是?難道因為有人利用我們就不出書了?什么時候中國人這么怕外國人的?至于“陰謀論”的猜想,我只能說,這些作者比較適合寫小說。

  不是所有的事,都是有陰謀的,前面我已經說了,這是很自然的過程。以我這樣的人,外文都不會,而且年齡大,來找我搞陰謀,不如找個更強的,是不是?翻譯白睿文先生,一向對中國友善,他翻譯過王安憶、余華、葉兆言等人的作品。碰巧他正好在翻譯我的作品,我們相互關注了微博,又因為工作需要,也相互關注了微信,聯系起來很方便,而且微信記錄也都還在。時間都很清楚,有沒有陰謀是一目了然的。

  學人:作為一名作家,在面對國家、社會和個人之間的內在張力時,您覺得應當如何處理?

  方方:我寫日記以來,一波一波地被攻擊,你們怎么沒有任何覺得奇怪的想法?而是順著攻擊我的路數走?這一波無非是有人綁架國家利益對我進行要挾而已。而且他們綁架國家或部門已經多次成功了。而我跟國家之間沒有張力,我的書只會給國家以幫助。因為我很詳細地寫到了后期湖北換帥之后的各種舉措。寫到了疫情是怎樣得到有力的控制的。寫了方艙醫院,寫了下沉干部,更寫到了醫護人員、志愿者、建設者們是如何努力的,以及武漢九百萬市民是如何堅守的。

  這些人如果看了我的日記,會明明白白地看到中國抗疫成功的經驗。我的日記中,絕非極左分子曲意解讀的所謂中國負面的事,賣慘的事,等等。他們的斷章取義,讓那些沒有讀我作品和根本不讀書的人相信了這些。而實際上,我里面有無數的中國的抗疫經驗。國外出這本書,豈不正好是推廣中國式經驗的好方式嗎?

這個社會應包容一篇溫和的日記  學人:當然還有不少讀者支持您的日記在海外出版,但認為日記中有些表述還可以進一步修訂完善,并建議增加一些注釋說明。您是否有此計劃?

  方方:細微的修訂肯定有的。我要告訴你的是,那么多人說我里面是謠言,其實沒有謠言,全是真實的,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可以查證到。需要修訂的錯誤有兩處,一是大風把雷神山醫院的屋頂掀翻了幾片,我寫成了火神山醫院,二是,王廣發醫生是第二批來漢的專家,我寫成了第一批專家。但這兩處的核心內容都沒有錯。我在對記者的采訪中也提到過這些。有一些注釋自然也是需要的。所謂完善,大約就是細處的修訂和文字的校正。其他仍然保持原來的樣子。因為既然叫了日記,就是日記的狀態。

  學人:針對您日記的批評,常常越界到人身攻擊、個人信息泄露。這是否已經對您的生活造成了實際的困擾,您打算如何應對?

  方方:這是我管得了的嗎?這是網管應該管的呀。網管們放縱這些網絡暴力,是他們不作為。那些攻擊我的人,暴露我家住址,對我造謠誣陷,扒了我家幾代人,這些為什么沒有人管?我們的技術發達到可以精準屏蔽的地步,但對這樣大規模長時間的網絡暴力,幾乎長達兩個月的辱罵造謠,為什么無人管?僅僅說不作為恐怕太輕了吧?今天還看到有人要組隊來武漢殺我的信息。我是沒有辦法應對的。但是,我很想知道他們的后臺到底是什么人,是什么人支持他們如此目無網紀國法,并且為什么全中國只有他們可以這樣在網上囂張跋扈。

  學人:對日記的討論,各方自說自話,社會輿論呈現明顯的分裂。您認為如何才能彌合這一裂縫,構建社會的基本共識?

  方方:可是你們有沒有覺得,作為我來說,只不過因為被封在疫區,因為約稿而寫了60篇疫區生活的記錄?僅此而已。這樣溫和的記錄,都不能包容,都要引發這么多人的仇恨,這會讓無數人感到害怕。有沒有想過,為什么那么多人支持我?因為我的言論尺度,是一般人們都會有的言論尺度,如果連我都不能容,人人都會害怕。

  現在網絡上幾乎跟文革時差不多了。而這個裂縫的產生,實際上是極左人士刻意挖出來的,他們的曲意解讀和放大他們需要的言詞,以及配假照片造謠說這就是我看到的照片,等等,這個裂縫根本就是人為制造出來的。彌合這一裂縫,需要大家學習常識。只要有常識,這些裂縫根本沒有存在的可能。

  學人:從4月8日開始,武漢開始全面解禁,您的生活有什么新的變化和計劃安排?對這座城市的復蘇,您有什么期待?

  方方:我一直在為這本《武漢日記》寫一個前言。這個前言要表達的內容是:病毒是全人類的敵人。無論東方或西方,都被病毒磨難了一番,各有各的問題。我們早期的懈怠和西方不信任中國的抗疫經驗所表現出來的自負,導致了無數百姓喪失生命,使無數人的生活遭到破壞,讓整個人類社會遭到一次摧殘。總體來說,是人類太傲慢,人類太自大。人類藐視微小病毒的破壞能量。這個教訓是全人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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