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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船過江

  (一)

  有江河,就有兩岸。有兩岸,便有渡船。比較起荒野鄉間偶爾擺渡過河的小船,城鎮之間往來,顯然密集得多,而相對固定的輪渡自然也就應運而生。

  武漢這個地方,早年是雙城夾江。這雙城,指的是武昌和漢陽兩大城鎮,兩鎮之間所夾河流是長江。早在夏商時期,武昌便有較大的居民點,漢末時期,已成商鎮。而漢陽的建城歷史似乎更早,只是它被稱為“漢陽”這個名字要稍晚一點。到唐宋時代,漢陽的市鎮便已呈繁華之態。當年百姓往來于兩鎮之間,均以木船為渡。那個時候,漢口還沒有出現。

  地理課本告訴我們:漢水是長江最大的支流,它在明代成化年間,突然改道,從龜山腳下匯入長江,生生劈出了漢口一遍平展土地。隨著時間推移,百姓的遷入,長江北岸的漢口荒灘漸成鬧市,形成繁華的漢口鎮。而武漢也由雙城夾江一變而為武昌、漢陽、漢口之三鎮鼎立。由此,武漢便有了它獨特而壯麗的景觀:兩條大江從穿城而過,在城市中心地帶合流。兩條巨大的河流讓城市擁有了多處河岸。

  武漢三鎮也因地理位置形成各自特色:漢口因商而起,商貿活動頻繁,店鋪多如牛毛,故為商業區;漢陽因張之洞時代,興辦工業,故多廠房,為工業區;武昌因衙門官家在此落腳,多機關多學校,故為文化區。

  社會要融合,人民要交流,于是,坐船往來于長江和漢水,在很長的時間中,都是武漢市民日常生活的重要內容。

  最早的輪渡,自然是由漁民開始,捕魚之余,發現城鎮人口越來越多,要過江的人也越來越多,于是改漁船為渡船。由不定時,而為定時,由隨機而為固定。武漢人稱“小劃子”。以小劃子擺渡,占據著武漢輪渡史的大半時間。這是民間自發的渡江方式。長江江面闊大,江水洶涌,擺渡的劃子,要闖激流,繞旋渦,從武昌到漢口,行船一趟,至少一個多鐘頭。江水茫茫,生死在天。但有風雨來,哪怕是天大的事,劃子也得停擺,所有人都只能望江興嘆。

  工業革命后,鐵船替代了木船。租界興起,輪渡開始公司化。據資料記載,最早的輪渡公司創辦于1896年。兩艘蒸汽輪船由此定時往返于武昌和漢口之間。武漢人親切地稱其為“小火輪”。隨著工業的日漸發展,城鎮的日漸繁華,小火輪也越來越多,輪船局也就應時而生。

  上世紀二十年代,長江上已劈有五條輪渡航線、二十多艘輪船往來于三鎮之間。那些過往的小劃子,雖然被搶去了主力乘客,但因四岸隨機渡江者多,它們仍然活躍在長江漢水之上。只是,無論是小火輪,還是小劃子,面對浩浩長江,它們仍然顯得弱小無助。風雨稍大,停航便是必然。又因江面開闊,江水洶涌,夜晚也絕無船行。

  這一切,都是江上無橋時代的舊案。

  (二)

  兩江隔出多岸,往來必須輪渡。三鎮間因此也時有戲劇性事件發生。

  辛亥革命那年,位于江南的武昌,被清庭所逼,迫不得已,臨時起義。起義時間在晚上。武昌城里火光四起,槍聲響了一夜,驚醒了江對岸的漢口和漢陽。卻因長江漢水阻隔,輪渡夜間停航,諸多起義骨干都被擋在了兩江對岸,望水興嘆,市民們亦只能隔岸觀火。據說那一晚,漢口的江灘站滿了遙望武昌戰事的人。及至天亮,革命者們坐著輪渡趕到武昌時,起義已經成功,延續中國幾千年的帝制就在那一夜宣告結束。

  還有一個傳奇,講的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一個藝人爆紅的過程。一個漢劇名角去武昌游玩,結果,天下大雨,輪渡停航,名角無法渡江,而在漢口的舞臺當晚又有她的戲。在等不來名角的情況下,戲班班主只好安排一個年輕徒弟上場頂替。卻不料,年輕徒弟竟一炮而響,從此走紅漢口。一連幾天,漢口人都在議論此事。我曾經寫的一部長篇叫《水在時間之下》,寫此書時,查閱漢劇歷史,發現這類事,在武漢,因江水之隔,輪船停航,導致一個人改變命運的事還真不老少。

  我在寫另一部長篇小說《武昌城》時,查閱資料得知:1926年,北伐軍包圍武昌城。城外人進不去,城里人出不來。時間長達一個月之久。經過漢口商人出面斡旋,幾輪艱難談判下來,守城的北洋軍終于同意放出城中婦孺,出城就食。輪船公司于是派了幾艘小火輪欲接出城的武昌市民渡江避難。不料深懷恐懼的市民們,逃出城外,見船便一涌而上。導致停泊于江邊的一艘小火輪翻沉江底,導致更多的人遇難。

  唉,載舟覆舟,救人傷人,都是江水。

  (三)

  自有記憶起,我就住在漢口,并在那里生活多年。很小即知:武漢三鎮,各有分工。想要游走,難度頗大。當年交通不便,無論去漢陽還是武昌,都要坐輪渡,因而我也很少去過武昌和漢陽。縱是在修建了漢水大橋和長江大橋后,輪渡依然是武漢重要的交通工具。因為,沒有輪渡,漢口人到武昌,必須先過漢水大橋,再過長江大橋,繞得彎子就太大了。而直接由漢口坐船到武昌,無論船票和時間,都節約很多。

  盡管比之以前的小火輪,輪渡船只有了極大改善,夜間亦可行船走水,同時,又有長江大橋飛架連接,老年人對三鎮往來的便利,贊口不絕。但是,我這一代人,仍然覺得搭車乘船十分不便。因此,我住在漢口,能不去武昌就絕對不去。

  我對過江輪渡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,來自我的大表哥。那還是在文革中的1972年,那年九月,我的大表哥從老家來到武漢。據說,他家里已經過不下去了,他的父親尚在臺灣,他的母親貧病交加,兄弟姐妹亦都茍延殘喘地活著。無奈之下,他來武漢尋找他的姑姑和姨媽,試圖獲取一點援助。我的母親便是他的三姨。

  只是。特別不幸的是:他來的頭一天,我的父親突然去世,我們一家人正處于悲痛欲絕之中,完全顧不上他的到來。唯一能做的,就只是讓他留宿我家。于是,大表哥從我家去江對岸的武昌尋找他的姑姑。大表哥自己身上本來也只有幾塊錢,卻在過輪渡時,被小偷竊走。他在姑姑家,尋援未果,僅有的錢又被偷,大表哥回到我家時,除了滿臉悲憤,還有滿腔怒火。

  第二天,他再次踏上過江的輪渡,他將一張報紙塞在褲子口袋里,然后保持警惕。果然,又有人到他身邊磨蹭,對他的實施偷竊。有備而來的大表哥,一把抓住了伸向他口袋的手。然后他就在船上把那個小偷狠揍了一頓。大表哥回來講述這些時,臉上有了些得意,他顯得很解氣的樣子。

  那一年,我還是一個高中生,我在大表哥的講述中,對輪渡多出一種恐懼。幾年后,當我考入了座落在武昌的武漢大學時,第一次上船,腦子里浮出的便是大表哥講述的場景,抱著懷疑,留意船上的小偷。但其實,顯然我是多慮了。

  我上大學的那一年是1978年,在求學的四年時間里,我不停地坐輪渡往來于兩岸。奇怪的是,我幾乎沒有遇到一個小偷。或許偷盜大表哥年代的小偷們也已經成家立業,不再從事這一行?更或許,對于我這樣一看便是學生的人,小偷根本懶得正眼瞧一眼。

  在我常坐輪渡過江時,已是上世紀七、八十年代。武漢的輪渡已經多達十幾條航線了。渡船也遠不似以往那樣脆弱。它不再懼怕風雨,只要不是暴風驟雨,一般情況下,都不會停航。夜間要到乘客很少后,方才收班。過江的速度,大大縮短,離開躉船,勿需半小時,即抵對岸。

  因為航線繁多,我的選擇便很多,我可以從漢口的王家巷碼頭上船,亦可以從江漢關碼頭上船。兩船的目的地,都是武昌漢陽門。多數的時候,我會選擇從江漢關渡江,因為那一帶緊挨英租界,數幢石砌的高樓矗立周邊,給人很多回味。

  江漢關碼頭是以緊臨長江的江漢關而命名,而漢陽門碼頭,則是武昌城十大城門之一的漢陽門而命名。這兩處都是老武漢人來客往的繁華之地。

  無論是漢口,或是武昌,碼頭大門口都有出售船票的小窗口,所謂船票,不過是一個紅色的圓形塑料牌,錢幣大小,六毛線一個。交出圓牌進碼頭,到躉船上候船。漢口的江灘,在枯水季節里,要走很長的跳板,才能到躉船上。通常在躉船上平均要等十分鐘左右,對岸的船靠岸,客走空,此岸才會放行乘客上船。

  輪渡永遠人滿為患。無論是底層的內艙和二層的外艙,永遠擠滿了人。船的中間有幾排椅子,但我能搶到椅子的時候很少。實際上,我也更愿意站在船舷邊,看江上風景。如果有伙伴同行,在船上聊天,也是特別愉快的事。但是在冬天,寒風凜冽,人們便都愿意擠在船的底艙。

  輪渡航行時間很準時,它從不等人,掐著時間走。天氣溫暖時,坐船過江,是件相當愜意的事。站在船欄邊,看著輪船劈開水面,船過之處,像一把銳利的刀,將平展的江水開腸剖肚。翻開的浪便白花花地沿著刀口朝著兩邊翻卷去。但只是一會兒,被船犁開的刀口便愈合得天衣無縫,就仿佛從來沒有過經歷過什么一樣。長江的水太浩大,如不走船,你看到的水是涌動式的,而并非一個浪頭追打一個浪頭,它經常看不到浪花翻滾。縱然如此,站在船上,仍能感受得到暗流強大的推力。

  武漢的輪渡,從江漢關到對岸的漢陽門一線,最是好看。人在船上,能看到龜蛇兩山上的成片的綠樹。我上大學時,蛇山上尚未建起黃鶴樓,而龜山上也沒有電視塔。很養眼的兩座山,被一架大橋牽起。而漢水也正是在這一段航程中匯入長江。

  漢水是清的,長江是渾濁的。兩水兩匯時,又搏擊又融合,水線清晰,驀然間就會讓人感動。漢江入口的南岸嘴,現今滿是綠樹,但在當年卻是低矮的居民房屋,因為離水太近,一但洪水來臨,立刻水漫街頭。夏天過渡時,可以看到長江的水面無比闊大,而漢水入江口亦像喇叭一樣,撐大著水口。位于漢陽的晴川閣緊貼著南岸嘴,與武昌的黃鵠磯遙遙相望。有點頹敗,又滿是滄桑。那副殘破面貌,反倒讓人覺出歲月風塵。

  那時候,黃鶴樓還沒有建筑,山頭除了樹仍然是樹。曾經有人問我,你最喜歡武漢的什么地方。那時候我就回答說,最喜歡坐在入江口,看漢水匯進長江。看兩水的搏擊。看黃鶴樓和晴川閣,腦子里會浮出“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”這樣的詩句。這時候,會覺得自己與詩人詩心都相距很近。

  其實,坐船過江次數多了,眼前一切景物,都如同無物。站在船舷邊與熟人聊天或是坐在船上看書,這樣的時候,似乎更多。

  (四)

  現在談輪渡,已然是在懷舊了。自從長江二橋修建起來后,似乎武漢隔不多久就會有一座大橋冒出。我生活在此,都不知道長江上到底有多少座大橋了。有了橋,人們逐漸習慣長江漢水一馳而過的速度,把江面上有風景卻慢節奏輪渡幾乎拋棄。只有旅游的人,或者喜歡悠然行路的老年人,才會在無事時,走到碼頭,坐著輪渡到對岸去。而現在的渡船,也已不是緩慢行駛的輪船,而是新型的快艇。它像從水面飛過一樣,十分鐘不到,便已靠岸。慢船行走時的風景以及在船舷邊望著江水悵惘回想自己一生的時光,從此再無機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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