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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們筆下的她們

  您正在翻閱的這本名為《她們筆下的她們》的小說集,是跨越了三個世紀、來自十五個國家、共二十位女性作家所寫下的作品。

  世界上所有女性最初的寫作,似乎都是來自愛情或婚姻的刺激,此外便是日常生活的貧乏無趣。這樣的內容,自女性進入寫作那天開始,連綿不斷,一直延續到今天。為愛與無愛,為婚姻的幸與不幸,為生活的日常與無常,諸如此類。無論時間相隔多久,無論空間相距多遠,無論膚色黑白紅黃,亦無論身份高低貴賤,當女性拿起筆來想要表達自己的時候,多半都是直奔這類主題而去。民族不同,語言不同,手法不同,風格不同,但心情和內容卻都大體相近。翻閱這本有著編輯深長用意的短篇小說集,我們看到的尤其如此。

  或許社會緣故,或許生理原因,女性的寫作,多會以一種她們特有的慣性方式在一個小世界里打轉,我們有時將這個世界稱為“自我”。她們不像男性那樣,以宏大的視野,關注于世界各種風潮涌動和各類人性撕殺。她們不。她們大多以微小的視角,關注于自身之情感起伏,身邊之暈暈日常瑣細。在男人們忙碌地整理世界時,她們更愿意整理自己;在男人們熱衷于叱咤風云時,她們更愿意伸手撫摸人心。

  她們的寫作或許不廣闊不恢宏,但她們卻會從某一微點出發,慢慢行走。她們經常會走在自己的內心深處,并且走得異常深遠,從而抵達某種深刻。有時這種深刻,男性讀者難以體會得到,而女性讀者則輕易便能心領神會。或許是性別差異而導致女性作品中暗藏著某種生理密碼,而破解這種密碼的唯一途徑,則只是性別。所以,很多女性作家的作品,在被同性讀者一派叫好時,男人們卻兩眼茫然:覺得這樣的細碎有什么可以稱道的?這可真是件沒辦法的事。

  要說起來,現實的局限,使很多的女性寫作者的目光無法向外望得更遠。在很長的歷史階段里,她們無權也無力投入進這個大千世界,她們無法去關注或觀察蕓蕓眾生的生生死死。她們甚至沒有條件遠行,亦無機會去領教宦海沉浮。世界于她們,就是窗外的世界。而文學于她們,則成一塊手絹,就是用來抹擦眼淚。

  所以,她們的文學,走的是一條自我傾訴的路,一條向內觀照的路。久之而成傳統,成習慣。她們關注自己心情,關注自己的生活,關注自己的存在。甚至,關心自己的衣服是否得體,自己的形象是否好看,自己的體型是否招人喜愛,諸如此類。

  這果真是一個狹小的個人的世界,甚至有些孤單和清冷。她們自尊而又自卑,長久地在婚姻和自由之間掙扎。她們都有一顆不被人理解的內心。她們在自我覺醒中倒越發苦悶。她們越不得解脫以及越加蒼老。就在這樣小世界中,我們難以看到多少與世界正在發生有所關聯的事情。涉及驚天動地的大事更是無多。

  但我們能看到的卻一個個的真人。一個個鮮活的、天真的、簡單的、有知和無知的,有情和無意的人——無論作品中呈現的,還是作品后隱藏的。她們通過真切的個體感受以及對微小事物的觀察描述,來映照整個世界的形狀,以及表達整個社會的氣氛。她們在男人們勾勒世界版圖上穿行,用自己有血有肉的肢體去豐富每一個板塊,為這世界所有的人生提供細節。

  更重要的是,閱讀著“她們筆下的她們”,我們得以從瑣細的生活和自我的絮叨中,看到鋒芒。準確地說,是看到了斗爭。整本書中都能讓人察覺到這種斗爭之所在。幾乎所有女人,都處于斗爭狀態——盡管她們的斗爭手段不盡相同。因為所有的女性都想要擁有自由的身心,想要成為獨立的自己。然而現實之殘酷,告訴她們這些都只是個人夢想。事實上,這種夢想甚至相當遙遠。

  她們所能的,只是將內心的憤懣訴諸文字。她們為自己構筑一個與現實平行的世界,在那里,她們與世俗斗、與傳統斗、與長輩斗、與男人斗。甚至,更多的時候,是與自己斗。而每一篇小說我們都能看到斗爭的結果:滿紙辛酸淚,嘆息復嘆息。

  其實在一個男權中心的社會里,女性的斗爭,除去失敗,別無他路。

  不禁想到我們自己。自1907年中國女作家陳衡哲寫出第一篇現代白話小說時,距今已快百年。生活已然天翻地覆,但女人的表達卻依然如故。表面看來,女性已經如同男人一樣,愛情有權,婚姻自主,并且可以進入社會的各個層面,也有了越來越大的視野,外在的反叛甚至已然令人咋舌。但實際上,放眼當今世界,無數女性依然強烈地想要依附于男人。她們更多的人被解放的只是身體,內心與靈魂仍囚于籠中。因此,一直走在前沿呼喚女性覺醒的女作家們,依然肩負責任。

  讀罷本書,產生上述感想。在此寫出,與大家分享。權當作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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