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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23日 所有的疑問,都無人回應(59)

  所有的疑問,都無人回應(59)

  3月23日。

  封城第61天。我從初一(元月25日)開始在微博作記錄,比封城晚了兩天。所以,這是第59篇。

  今日大晴。很舒服的天氣。下午終于把狗送到了寵物醫院。它的皮膚病再次發作,全身潰爛,不治療也是不行了。我自己手指也裂口,不敢輕易處理。寵物醫院很快給我發來視頻,說洗了一大盆黑水。并且要把它的毛全部剃光治療。這只狗是2003年圣誕夜出生的,今年底將滿17歲,也是實在太老了。與我同期養的那些狗,幾乎全部死了,只有我家這只堅強地活著,而且能吃能玩,現在有點老眼昏花,聽力衰退。進入老年后,它的皮膚問題就很難治斷根。平時我隔一陣送它去寵物醫院洗藥浴,吃藥并治療。但這一次,時間隔得太久了。好在,一切好轉,有醫院照顧它,我也總算放下心來。

  街上,好幾路公交車開始試運行,地鐵站也在清理和消毒,為即將開始的通行做準備。這些消息,人們紛紛相互傳達,均有驚喜之感。而之前每天公布的驚悚數字,現在一律是0。持續為0,已有五天。

  小哥一早便在群里貼照片,他們小區今天有人來理發。說是十分鐘快剪,正好在他家窗下的操場上。今天的陽光晴好,居民們排著隊,距離相隔一米左右,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,小哥說,排了一整天。這個小區曾經是武漢危險度最高的小區之一,現在也列入到無疫情小區名單里。小哥宅家里時間,已遠超六十天,他今天顯得特別輕松。對于小哥這樣身體比較弱的人來說,兩個月沒有生病是上天對他的恩賜。

  春節前,從武漢外出的人,用周市長的話說,有五百萬。這幾天已經看到通知,憑著健康碼,他們大多人都可以回來。我家阿姨也給我留言,她大約在這兩天也會到家。一批逗留在海南的同學,原來我們還約著一起吃海鮮來著,結果天天看他們在海邊晃。我們被困在家,他們被困在外,現在他們也可以輕松地驅車返漢。

  據說,現在的武漢,進來容易,出去難。這讓我想到,那些在封城之前來到武漢的人呢?他們是否還在這里?滯留武漢兩個月,恐怕也算人生中最艱難的日子吧?他們會有多少人呢?恐怕沒有人精確地統計過。我今天隨便問了一下,發現竟也不是小數目,而且他們仍然在此滯留。目前,武漢所有的交通工具均未開通,飛機、火車、長途汽車,甚至自駕的小車,也都不能外出。那些滯留在武漢的人們,以及為他們擔驚受怕的家人,怎樣度過這春來冬去的兩個月,想想覺得好辛苦。

  鄰居小Y告訴我,在他們的“影子夢之隊”志愿者中,就有兩個回不去的外地人,一個是廣西南寧的,他是看到武漢疫情后,專門趕來當志愿者的,結果遇上封城,回不去了。還有一個是廣東人,也是沒有交通工具回去。志愿者隊伍管他們的吃喝住。還準備開城后,幫他們買返程的車票。一直跟我介紹疫情進展情況的醫生朋友今天也說,他有幾個朋友,封城前來武漢出差,結果被都封在了這里,回家不得。這一待即兩個月,來時尚是寒冬,此時春分已過,連衣服都沒有得換。有個朋友是北京一家公司的老總,人回不去,公司也無法運作。

  在疫情中,這些不幸滯留在武漢的人們,真是太邊緣了。很長時間里,甚至沒有人想起他們。后來,他們中的一些人沒吃沒喝住在城市的地下通道時,被記者發現,寫了出來。人們這才想到:哦,還有這樣一批人。哦,這些人太慘了。政府也出臺了一些辦法,讓他們有地方可住。然后,又有這么多時間又過去了,想不到的是:他們居然還滯留在這里。他們比起有家的九百萬武漢人,更急切地等待著開城。有時候想,這世上如果多幾個有心人,幫著政府出出主意,想點辦法,讓他們早點回家,不也很好呢?比方,統計一下人數,看看他們的健康碼,一個省一輛車,送他們到其省會,由對方指定酒店隔離,14天后即可回去。這也并不是件很難的事呀。想得到就能做得到。這個很容易解決的問題,可以幫助那么多人從困境中解脫,為什么不試著做一下?

  北京拒絕湖北的人入京的信息,從昨天傳到今天。我一直不敢相信,直到現在,我仍覺得不可信。因為,我實在不知道一個健康的湖北人和一個健康的非湖北人有什么差別。如果北京真的拒絕湖北人進京,那是湖北人的倒霉,卻并不是湖北人的恥辱。恥辱的是提出這個建議和采納這個建議的人。當然,也是文明的恥辱。很多年后,我們回頭看,原來,2020年,我們的文明史是在這樣的一個刻度上。所以,我現在還是不愿意相信這一事實,不過它卻值得記錄下來。

  今天也有一個壞消息:很多天前,在武漢援助的醫護人員中,一個廣西的年輕護士在醫院里突然昏厥。得幸當時很多醫生在場,迅速急救,將她搶救了過來。這件事,媒體都有過報道,我們也為她的死里逃生而慶幸。但是晚上,醫生朋友告訴我,她還是去世了。生命中斷在抗疫的最前線。她叫梁小霞,今年28歲。讓我們永遠記住她,也愿她安息。(3月24日公開報道引述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協和醫院醫生的說法,稱梁小霞仍在搶救中,病情非常嚴重——編者注)

  這幾天,追責的聲音,非常微弱,我自己也幾乎忽略了這件事。記者們的深度調查,似乎也變得很少很少,幾近沒有。晚上,看到一篇名為《消失的41篇疫情報道》的文章,文中最后一句說:“扒開隱藏在深處的荊棘,接受社會暗處的痛楚,媒體用有限的力量撕開真相,沖向光明。一些報道雖然在今天短暫消失,但歷史的底稿上一定有屬于它們的位置。”我或許有點小醒悟,試著推測一下:那些突如其來對我群起攻之的事,跟刪帖會不會是同步的?

  但是追責這件事,我還是愿意相信上上下下會有共識:這是必須進行的一件事。如果這樣天大的事不進行追責,我不知道官方怎么向天下人交待。而我也會一直追蹤進展。細看了一下,那些與之相關的人,按理,多少也該有幾個主動辭職的,記得SARS時都有。可是一直看到今天,湖北居然一個沒有,真是服了他們。比較好玩的是,以前甩鍋,是官員甩專家,專家甩官員。現在好,全都可以一齊甩到美國去了。幾天前,看過經濟學家華生的幾篇文章,非常有意思。他的文章中提到武漢有一位“深喉”人物。不是這位“深喉”,疫情可能會被暴露得更晚。準確地說,這位“深喉”才是真正的吹哨人。看這篇文章時,腦子里浮現出《潛伏》的畫面。前幾天跟朋友說,好想知道這位“深喉”是誰。朋友說,同感。這個人是可以寫進小說里的。

  在朋友轉給我的一些微信文章中,我看到南京大學杜駿飛教授的一篇。杜教授是社會學博士,他的文章經常會拎出一些緊要問題。在他的這篇文章中,曾提出七個問題:

  1、一線醫院發現疫情后,真的不能使用網絡直報系統嗎?

  2、專家組抵達武漢后,真的無法掌握人傳人的疫情實況嗎?

  3、疫情信息泄露后,有關部門真的要優先解決泄露信息的人嗎?

  4、人人都不肯承擔責任,真的只有鐘南山才有資格向公眾報告實情嗎?

  5、武漢疫情日烈,管理者真的不能提前預判醫療資源的大匱乏嗎?

  6、當疫情與恐慌同步蔓延時,真的只有封城才是最佳選擇嗎?

  7、封城之后,真的不能將確診的病人向其他醫療資源閑置省份妥善分流嗎?

  其實杜教授應有更多疑問,第七問之后,他留下一排冒號。也就是說,他并沒有問完。實際上,我們在武漢的人,還可以提出更多疑問。可惜,幾乎所有的疑問,都無人回應。

  今天是我的第59篇,早就跟很多人說過,我將寫到60篇就停下,明天將是最后一篇。不少讀者,為了等著看我的記錄,遲遲不睡覺,說是生物鐘都搞亂了。我想說,還剩明天一天,此后,就不用等了。但我真是很感謝他們的等。

  有一點我還是想說,這是我在疫情中的一份個人記錄,屬于純粹的個人記憶。而最初時,我甚至不覺得這是“日記”。因為“日記”二字,不是我提出的。只是后來,這份記錄,變成了一日一記,別人說它是“日記”,我也就沒有表示異議。它的最初的動機,是為了完成約稿,以方便寫文章而作的記錄。無意間,走成了這樣,這才真叫是忘了初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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