設置
上一章
下一章

3月18日 那時的我們,就像今天的你們(54)

  那時的我們,就像今天的你們(54)

  3月18日。

  封城第56天。

  大晴,太陽太明亮,一副直奔夏天的感覺。有陽光,而不潮濕,這是武漢很舒服的天氣。其實我之喜歡武漢,氣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。武漢四季分明,每個季節都有自己的個性。用武漢人的話說,夏天熱起來熱死,冬天冷起來冷死。春天有一段潮濕期,秋天則天高氣爽,天天都是舒服日子。年輕時,我對武漢的氣候還有點煩,畢竟怕熱又怕冷。后來科技發達,生活質量提高,夏天有了空調,冬天有了暖氣,春天可以油濕,而秋天則繼續享受它的美好。這樣一來,氣候的所有缺點,都被人類的智慧所解決,而它的優點,也就更加突出。所以,我現在覺得武漢的四季相當好的。很多年前,我做紀錄片,武漢熱到四十度高溫,但武漢的老人家說:必須得這么熱!出大汗,排大毒,熱透了,人才舒服。這話當時讓我驚了一下。武漢的夏天,若哪年沒到四十度,武漢人會有深深的失望:這哪像武漢的夏!

  繼續談疫情吧。疫情自結束早期混亂而痛苦的階段后,一天天向好,現在顯然控制住了。走到今天,還有一個新增確診。死亡人數尚有10個,疑似人數歸零。武漢人急盼所有數字都是歸零,那才是真正的結束。想來,這一天,應該不會太久。

  下午與一位前線工作的醫生朋友通了一個長電話。有些觀點,我們不太一致,比方追責。醫生朋友認為,現在談追責恐怕就沒人做事了。而我則覺得無論政府或是醫院,都不至于這么脆弱。醫院的能干人應該不少,政府中人才也多,可繼任的也大有人在。現在抗疫已到掃尾階段,大家對前期所發生的事,記憶猶新,這正是復盤的最好時間。而追責,也是必須要做的,否則,怎么對得起逝去的幾千亡者,以及更多有著痛苦經歷的武漢人?這次疫情,我之前也一直說,是合力造成。從上到下,各種因素都有。這些因素每樣一點,加起來就裝了一大鍋。現在,這口鍋,大家都想甩掉。而我們要做的事,就是監督:你們不能輕易甩鍋。各自的責任,各自承擔。

  醫生朋友講到了兩件事,我覺得特別有意思。在此記下,可供以后參考:一,醫生朋友認為,醫院的建筑有問題。通風條件不好,密閉空間,容易加重感染。據說這幾年醫院都蓋有新大樓,為響應節能減排號召,在空間的處理上,并不適合醫院。醫生朋友說,記得SARS那年,深圳氣候暖和,他的朋友在醫院把窗子打開,空氣流通可稀釋病毒,感染人數減少很多。我沒有查數據,不知道當年深圳是否如此,但我覺得他講得也有些道理。只是今年的武漢,正是寒冬,好像也不太可能開窗,我也有點點疑惑。不過我想,醫院的通風問題,尤其是急診或是傳染病科室,應該是很重要的問題。二,醫生朋友認為,每年冬春交際,是傳染病大流行時間。上一次SARS是,這一次新冠也是。那么,為什么不把開會的時間,改在別的季節呢?改在一個流行病少的季節?

  醫生朋友的這一想法真讓我腦洞大開。不瞞說,我在湖北,從1993年開始參加兩會。由省人大開到省政協,整整25年。我太知道兩會前后各部門會處于什么狀態。為保證兩會順利召開,所有負面信息媒體都不允許報道、而各部門到了那個時候,幾乎也沒什么人做事,因為領導都去開會了。這一次,同樣如此。我們可以清楚看到:市衛健委停報感染人數的時間,與省市兩會時間幾乎完全同步。這不是偶然的巧合,也不是故意而為,而是習慣性動作。這一習慣,甚至不是這幾年養成,是多年就有。多少年來,各部門都會把相關事情壓到兩會之后再辦,而媒體多少年來,為保證兩會順利召開,從來報喜不報憂。干部習慣了,記者習慣了,領導習慣了,百姓也習慣了。押后辦理工作,壓下負面消息,大多時間都沒發生什么意外。畢竟,生活中瑣事為多,沒什么不能放幾天的。如此這般,皆大歡喜,人人都有面子。但是,病毒卻不客氣,它會當場把這面子撕破。SARS撕了一次,新冠又撕一次,會不會還有第三次?我有點擔心。所以,在這里順著醫生朋友的想法,也給個建議:如果改不了兩會時間,就改掉這個陋習;改不掉這個陋習,就改一改兩會時間:讓它在一個溫和的不太可能有流行病發生的時間召開。其實這兩件改起來都不是難事。

  今天還有一件事我無法回避,估計很多人都在等著看我的回復。就是有一個自稱十六歲的高中生,給我寫了一封公開信。信中有很多漏洞,以致無數朋友說,這顯然不是一個十六歲學生所寫,更像一個五十來歲的摳腳大漢的作品。不過,無論是也不是,我還是準備按十六歲學生的信來作回應。

  我要說,孩子,你寫得不錯,充滿著你那個年齡人的疑惑。你的想法很合適你,你的疑惑是教育你的人給的。但是,我要跟你說的是:我無法解答你的疑惑。看到你的文字,倒讓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讀過的一首詩。這首詩是白樺寫的,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他:一個才華橫溢的詩人和劇作家哦。我讀這首詩的年齡大約是12歲,這是在1967年的“文革”中。那時,整個武漢的夏天,都在武斗。就在這年,我這個小學五年級學生,得到了白樺的一本詩集,詩集名為:《迎著鐵矛散發的傳單》。其中第一首詩是《我也有過你們這樣的青春》。詩的第一句:“我也有過你們這樣的青春,那時的我們就像今天的你們。”我讀這首詩時,非常激動,并且永遠記下了。

  孩子,你說你16歲。我16歲時,是1971年。那時候,如果有人跟我說:“文化大革命是一場浩劫”,我一定會豁出去跟他爭個頭破血流,而且他就是說三天三夜道理也說服不了我。因為我從11歲起,接受的就是“文化大革命就是好”的教育,到我16歲時,這教育已經進行了五年。用三天三夜的道理來說服我,遠遠不夠。同理,我也不可能解答你的疑惑。我就是說三年,寫八本書,恐怕你也不會相信,因為你也有至少像我當年一樣的五年。

  但是我要告訴你,孩子,你的疑惑遲早會得到解答。而那個答案,是你自己給自己的。十年,或是二十年后,有一天,你會想起來,哦,我那時好幼稚好下作呀。因為那時的你,可能已是一個全新的你。當然,如果你走的是一幫極左人士指引的路,你或許就永遠沒有答案,并且終身掙扎在人生的深淵。

  孩子,我還要告訴你:我的16歲時代,比你差遠了。我連“獨立思考”這樣的詞都沒有聽說過。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需要獨立思考,我的老師說什么就是什么,學校說什么就是什么,報紙說什么就是什么,收音機說什么就是什么。11歲開始“文革”,到21歲“文革”結束,這十年,我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。我從來沒有過自己。因我從來就不是一個獨立的人,只是一臺機器上的螺絲釘。隨著機器運轉,機器停,我停,機器動,我動。這狀態,大約也像今天的你(而不是你們,因為現今16歲孩子中很多人相當有獨立思考能力)。幸運的是,我的父親說:他一生最大的理想,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全都能上大學。父親說那番話的樣子我還記得。所以我在當搬運工的時候,一心想實現父親的遺愿,于是我考上了大學:中國最美麗的武漢大學。

  孩子,我經常為自己感到慶幸。雖然我的少年時代接受的盡是愚蠢的教育,但我卻在青年時代得以進入大學。我在那里,如饑似渴地學習和閱讀,與同學們一起討論非常有意義的話題,并且開始了我的寫作,終于有一天我知道了要獨立思考。我還有幸地遇上了改革開放,更有幸參與了整個改革開放的全程。我看到結束“文革”浩劫的中國,從那樣落后的狀態,一步步強大。可以說,沒有改革開放,幾乎就沒有今天的一切,包括我寫這份公開的日記以及你給我寫這封公開信的權利。這一點,我們都要慶幸。

  孩子,你知道嗎?改革開放的前十年,幾乎是我自己和自己斗爭的十年。我要把過去擠壓進我腦子里的垃圾和毒素一點點清理出去。我要裝入新的東西,我要嘗試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,我要學會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問題。當然,學會這些,是建立在自己的成長經歷、閱讀、觀察和努力的基礎上。

  孩子,我一直以為這種自己與自己的斗爭,自己給自己清除垃圾和解毒的事,只會在我這一代人中進行。意想不到的是:你和你的一些同伴,將來也會有這樣的日子。那就是,自己與自己斗爭,把少年時代腦子里被灌入的垃圾和毒素,清理出去。這個過程,倒是不痛苦,每清理一次,就是一次解放。一次次的解放,會把一個僵化麻木帶著銹跡的螺絲釘,變成一個真正的人。

  孩子,你聽得懂嗎?現在,我要把這一句詩送給你:“我也有過你們這樣的青春,那時的我們就像今天的你們。”

  (更多精彩,盡在“泡泡看書”小說站。)

上一章
書頁
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