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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15日 這些天,議論復工的人越來越多(51)

  這些天,議論復工的人越來越多(51)

  3月15日。

  繼續大晴。天空明亮,總會讓人心情愉悅。前幾天,同住文聯大院的姨侄女,給我送來一些面點,包子燒麥什么的。吃了兩天,覺得太理解北方人為什么特別愿意吃面食了。因為吃面食實在是很方便。面食的半成品很多,稍微加工,便可飽腹。比起做飯做菜,又方便又省事(順便告訴在微博上那些嚴厲質問我為什么武漢不允許出門,我卻可以到文聯拿東西的人:我家就在文聯大院內哦,這就跟你可以到小區門口拿菜一樣。統一回答了,就別再啰嗦!)。得幸我對面食還挺喜愛。這兩天,大家都在聊做飯麻煩的事,做完飯后,還要收拾廚房。而以前,叫個外賣,吃完飯盒一扔,啥就解決了。

  今天我的朋友JW傳來她弟弟李先生寫的文章。李先生有兩個朋友都是老年合唱團的。在武漢,很多退休老人都會參加一些文娛活動。尤其我這代人,青少年時代在“文革”中度過,那時各學校都有文藝宣傳隊,所以能唱會跳的人特別多。現在,退休后,人清閑下來,這些藝術細胞又全都調動了起來。每逢節假日,老年朋友們,非常活躍,到處演出或是聚會,一輪又一輪,這是他們很享受的晚年生活。今年,也同樣如此。但是,來勢兇猛的新冠病毒,卻將他們中很多人擊中。李先生寫下了他對兩位朋友的懷念。文章的第一句便是:“我怎么也想不到,包杰和蘇華健這兩個身邊的朋友,在這個新年,生命會戛然而止。”

  在武漢,有個很讓人感動的故事:兒子病了,九十歲的老奶奶擔心其他家人被感染,自己獨立照顧在醫院門診部等待床位的兒子。老奶奶守了兒子五天五夜,終于等到床位。卻因為病情加重,兒子住進了ICU。這位名叫徐美武的老奶奶,找護士借了紙筆,給兒子寫了一封信。信曰:“兒子,要挺住,要堅強,戰勝病魔。要配合醫生治療,呼吸器不舒服,要忍一忍,以便恢復。如果血壓正常,鼻孔吸氧,請求醫生。忘記給現金,托醫生帶上伍佰元,可托人買日常用品。”當時讀到這封信的人,無不落淚。這就是母親啊!哪怕兒子已經六十多歲,但在母親心里,仍然是她的孩子。這個兒子就是李先生的朋友包杰。遺憾的是,這封信包杰并沒有看到,他第二天便與世長辭,丟下所有親人,還有他堅強的令人尊敬的老母親。

  李先生說:“省黃埔軍校同學會所屬的藝術團開始為春節聯歡準備節目,包杰因為也是黃埔后代,經人介紹,來到了藝術團。包杰一來,就顯得很突出。他嗓子很好,聲音有訓練,唱得有感情,所以沒兩天,大家就公推他擔任領唱。今年元月17日下午,省黃埔舉辦春節聯歡會,他圓滿完成了領唱任務。當時,他就在我的身邊。”但是,包杰在元月18號又參加另一個聯歡活動,在那里他被感染。“同時感染的有三人,其中有兩人罹難。”

  武漢市還有另一個民間合唱團,叫“希文合唱團”。它成立于1938年,最初由希利達女中和文華中學師生組成。改革開放后,老人們又重組“希文合唱團”,成員不再只是這兩所學校的人,已面向了全社會。希文合唱團在今年元月也有不少活動。李先生說,他和華健都是男高音部的,關系密切。“元月9日,希文合唱團部分團員在范湖唱歌聚餐,這是我最后見到華健。”又說:“他平時在群里很活躍的,現在泡都不冒一個,我與朋友打電話他不接,微信也不回,大家都覺得反常,感覺不妙。”此后,蘇華健便一直處于失聯狀態。直到訃告傳來。蘇華健去世于3月6日。網上現在還能搜到“希文合唱團”的歌,有一支《牽手》,唱得尤其令人感動。或許都是過來人,經歷過風雨,才能如此動情。歌中說:“所以牽了手的手,來生還要一起走;所以有了伴的路,沒有歲月可回頭。”一首歌,唱成了自己的人生。

  我老早就聽鄰居說,老年合唱團有不少人被感染。因為元旦和春節,一直都是他們演出活動的頻繁期,而他們的年齡本來也屬易感人群。李先生在文章中放上了包杰和蘇華健的照片,兩人雖已退休,卻依然滿臉英氣。如果有預警,他們還會頻繁參與這些娛樂活動,還會繼續聚餐嗎?這些六十來歲的人,以現在的生活條件,加上他們豐富的娛樂活動,再活二十年又有什么問題。“人不傳人,可防可控”,致多少人走上不歸之路。一想到這些,我就會自問:難道我們這些活著的人,為讓自己生活得輕松,就可以不幫助他們這些枉死者追責嗎?追責,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!

  這幾天的疫情,依然向好。整個武漢,每天新增確診連續在個位數上。在只剩幾個患者的情況下,人們出門以及復工的欲望便更為強烈。這些天,議論疫情的人越來越少,而議論復工的人越來越多。因為封城,已有很多企業和很多家庭,承受不起了。時間過于長久,人們也過于壓抑,政府理應有更為靈活的對策才是。好在,今天看到一些早已歸零的地區,以點對點的方式,派大巴車送人外出工作。而武漢的公交,從明天起,也將正式為部分企業返崗員工提供通勤服務。這些都是大好消息。再不復工,再不開城,不是國家經濟扛不扛得住的問題,是很多人家能不能吃得上飯的問題。

  說說我自己這兩天面對的事吧。

  我的微博開封后,因為一直喜歡微博這種方式,所以每天的記錄我都會發到微博上。但從前幾天開始,突然遭到以千而計人數的叫罵。陣勢很大,無厘頭加下流。我也經歷了從奇怪到憤怒的過程,及至今天,我已經沒有了感覺。因為我已經看出來,他們大多過來叫罵的人,根本沒有看過我寫過什么。他們只是聽到某些人斷章取義并且充滿惡意的解讀,然后就來罵了。他們為罵而罵,把罵人當作了游戲。當然,也有幾個貌似講道理的,可這道理只建立在他選擇相信的謠言上。按照謠言的邏輯來講道理,這就沒理可講。因為有些話又蠢又臟,太沒看相,我拉黑一些人。今天下午,突然覺得讓這些叫罵和議論保留下來也挺不錯。

  你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這些叫罵的人是誰,他們的頭像是什么樣的,有什么共同特點,他們來自什么吧或什么圈,他們共同關注的人是誰,他們經常轉誰的微博,與誰互動,你可以像發現病毒的源頭一樣,發現感染源從哪開始,什么時間同步叫罵,什么人在背后鼓動、教唆以及組織,他們曾經還叫罵過什么人,他們最推崇誰,最服從誰的指揮,以及他們語言出處從哪兒來,與誰的語氣大體相同,還有語言在叫罵中的變化,諸如此類。觀察這樣的一群人,會頗有所得。你甚至可以上溯七、八年,或許能找到當年號召學生們到網上發揮“正能量”的帖子,甚至,你可以發現被推薦給他們當導師的一堆名字。記得我曾經跟某部門的一位負責人說:你們怎么可以讓這樣一些人去指導學生呢?他們中有的人就是流氓呀。可惜,對方沒有聽。現在,當年的那些被號召上網展示正能量的人,被指導成今天的他們。走在人群中,他們很多人不壞,但是進到網絡上,他們會無限放大自己的陰暗和惡。

  網絡有記憶,真好,而且這記憶很長久。所以,我覺得我可以讓我的微博留言成為一個觀察點,可以留下這個時代鮮活的標本。在每個時代的記憶里,有美好的感動的內容,也有疼痛的悲傷的內容。但是,印跡最深刻的,一定是恥辱。給這個時代留下一些恥辱的東西,很重要。這些一擁而上的叫罵和胡言亂語,記錄著這個時代最生動最強烈的恥辱。未來的人,讀到這些,會知道,在2020年,一場病毒引起的瘟疫在武漢蔓延,另一種瘟疫則以語言方式在我的微博留言中蔓延。武漢瘟疫的蔓延,導致了這座千萬人的城市曠世未有的封城;而我微博留言下的瘟疫,則展示了這個時代如此鮮明的恥辱。

  我,被封在疫區,作為受難者,記錄下一些生活瑣碎和感想,這日記多半留不下來。但是這成百上千人的集結叫罵,卻會讓我的日記永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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