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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7日 誰能想到次生災害會落到漢語上?(43)

  誰能想到次生災害會落到漢語上?(43)

  3月7日。

  天又晴了,而且有點熱。大自然有點洋洋自得,太陽一出,就忘記了昨天的陰冷,一派完全與早春無關的樣子。昨天頭疼,吃了安眠藥,比往日提前一小時睡覺,依然睡到中午,起來時,已經好了很多。收到快遞通知,不知道哪位朋友給寄了一個測試健康的手表。寄件地址看不出好心人為誰,想了半天沒想出。朋友,請給我留個言好不?不公開表揚,但私底下也好表達謝意呀。折騰了一下,已經用上,感覺不錯。

  早上,醫生朋友發給我信息,他的留言充滿驚喜。說武漢3月6日新增確診已經跌至百人以下。“新增確診病例在一百以上亞低位運行四天后,進入低位運行期。武漢疫情已發生質的向好突破。醫療資源充足,疑似病例都可以隨時住院診治了。部分醫院平診已經恢復,月底基本清零勝算極大,已經看見曙光,堅持!”這是原話。昨天大家還在為新增確診人數遲遲不下降的僵持局面而擔憂,今天立即就跌了下來。正像昨天的天氣陰沉,而今天卻驀然給了一個大好晴天一樣。

  如此明朗的日子。疫情向好,所有人都功不可沒。網上呼吁逐步解封的人也多了起來。武漢已有多家醫院開始恢復正常門診。是的,因其他病而得不到治療去世的人,也不少了。這是疫情帶來的附屬災難。僅我們院內,便有兩位老人病故。如果有正常的醫療呢?或許他們不至于現在就死。此外,還有更多經濟壓頂的人,沒有了生活來源,無法養家糊口,這也是天大的問題。今天還聽說一個消息,家居南京的詩人韓東,被困在湖北某地,住在酒店里,已經度過了四十多天。很難想象,這些日子,他是怎么過來的,倒是希望以后讀到韓東的被困記錄。

  昨晚跟幾個中學同學聊天。他們再次跟我談到武漢寧波商會秘書長沈華強先生的事。我有兩個同學與他往來密切,H同學曾經是沈華強的領導,而X同學曾與他大學同學。說是中學同學,其實我與H和X兩人都是從小學一直同學到高中畢業。因我曾經寫過寧波商人沈祝三在武漢的事跡,去年寧波政府秘書長來武漢,沈華強說他是我的粉絲,找到H同學搭橋,與我見了一面。沈華強自己是《寧波人在武漢》一書的副主編,大量的事務性工作都是由他在做。萬沒料到,今年沈華強也被感染上新冠肺炎,而且他一家五口均被感染。發病那天是初二,及至到2月7日,他與他的母親同日去世。家中其他三人,分別隔離住院。真是人間慘劇。沈華強和他的母親都沒有確診新冠肺炎,在官方統計的死者數字上,他們恐怕還算不進。一直說要為沈祝三的事見一見的,卻再也沒有了機會。這位與我聯系數次但從未謀面的朋友,我要記錄一下。

  跟同學談到死者的骨灰事宜,喪事如何操辦一事。之后,我即與專業心理醫生溝通。我說,武漢人恐怕還要過一道坎。那就是疫情過后,將有幾千人家同時辦喪事,那些日子,該怎么過?那將又是一次巨大的集體性的創痛。醫生說,因為是傳染病,殯儀館直接拖走火化,骨灰要保存到疫情結束。那時電話通知家屬,才可以領回骨灰安葬,并舉辦相關儀式。但是,怎么將幾千人的骨灰發放,估計到時政府會有安排。因為這次涉及人禍,哀傷要能過去,首先要有個說法,沒說法,這個坎難過。喪親家庭這么多,每個家庭要看自己家庭的支持系統、自己的家庭功能怎樣。弱勢家庭是需要政府和社會實質性的幫助,心理醫生不可能超越現實去做什么。

  另一位對心理創傷有所了解的朋友說,目前社會公眾仍處于應激狀態中,真正嚴重的心理問題,會在應激狀態之后出現。疫情結束之后,很多人會產生一段時間的創傷后應激障礙,即PTSD。但是,這些喪親家庭是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突然失去親人的,又沒有在親人生病時床前盡孝,更沒有跟遺體告別,這種創傷怎么修復都有疤痕,估計這個群體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患病率會有些高。一類人有創傷性再體驗癥狀,即重演事發時的負面感受,如做噩夢。另一類人會麻木回避,還有一類人會過度敏感!

  我很希望疫情趕緊結束,卻害怕武漢幾千人家同時辦喪事這一天的來到。不知有沒有更多的心理專家,可以提出有價值亦可實施的方式,幫助所有亡者家屬和所有武漢人,略微輕松一點跨過這一道坎。

  今天頻繁地出現在人們聊天中的一個詞,叫“感恩”。武漢的領導要求人民向黨和國家感恩。真是奇怪的思路。政府是人民的政府,它的存在是為人民服務的。政府公務員是人民的公仆,而不是相反。不明白領導們天天學習,怎么學反了向?武大教授馮天瑜先生說:“在謝恩問題上,切勿顛倒人民與當權者的關系。把當權者視作恩主,要求人民跪伏謝恩的論者,請聽聽馬克思1875年的言說:馬克思痛惡拉薩爾的國家至上論,指出‘需要人民對國家進行極嚴厲的教育’(《哥達綱領批判》)。”武漢乃至湖北,哪一屆領導人都會尊重馮先生,他所講的這番話,新來的領導,如有文化,應該會聽進去吧?

  是的,疫情到今天,基本得到控制,這真的是需要感恩的。但是,站出來的感恩者應該是政府。政府首先要向武漢幾千個死者家屬感恩,他們在親人枉遭橫禍,連送終和辦喪事機會都沒有的情況下,強忍悲痛,克制自己,幾乎無人吵鬧;政府要向躺在醫院里苦苦與死神抗爭的五千多重癥病人感恩,是他們的頑強堅持,讓死亡名單數字增長很慢;政府要向本地所有的醫護人員和外援的四萬多白衣天使感恩,是他們冒著危險,從死神手上奪回一個個生命;政府要向在封城期間,奔波在各條路上的建設者、勞動者和志愿者們感恩,因為有了他們,這座城市才能正常運轉;政府最要感恩的是九百萬困守在家、足不出戶的武漢人民,沒有他們克服重重困難,努力配合,疫情控制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。事至如今,對于上述的奉獻者,對于武漢人民,用怎么樣美好的詞匯去形容都不過分。政府,請你們收起傲慢,謙卑地向你們的主人——以百萬而計的武漢人民感恩。

  現在,是最應該反思和追責的時候。一個理智的有良知的并能順應民意安撫民心的政府,在疫情向好的此時,急需做的一件事,即迅速成立追責小組,立即詳細復盤疫情始末,查明是誰誤了時間,是誰決定不將疫情真相告知民眾,是誰為了面子上的光鮮,欺上瞞下,是誰把人民的生死置于政治正確之后,是多少個人,多少雙手,導致了這場災難。誰的責任由誰來擔,盡快給人民一個交代。同時,政府還應敦促相關部門的官員,比方,主政的官員,宣傳部門的主要官員,媒體的一把手,衛生部門的主要官員,醫護人員死亡巨多的醫院官員等,立即進行自查自究,誤導民眾的,導致傷亡的,先自行引咎辭職吧。是否有刑責,由法律過問。不過,以我的印象,中國大多官員少有反思自己的事,更不談引咎辭職。如此這般,民眾至少是可以寫一份敦促書,敦促那些視政治如命根,視民生若草芥的官員引咎辭職吧?這些手上帶著血的人,怎么還可以在湖北或武漢人民面前指手畫腳呢?做個假設:如果真有十到二十個官員自行引咎辭職,說明這一代官員們,多少還有點良心。

  今天的傍晚,一個著名作家給我發了一個短信,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“誰能想到次生災害會落到漢語上?”感恩這個美好的詞語,它的未來會滿身污穢嗎?而今天,它會成為敏感詞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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